Book 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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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與現實的錯位——山本文緒《自轉公轉》的價值困境
山本文緒的《自轉公轉》是一部探討自我成長與人際關係的小說。身為直木賞得主,她的文筆以細膩為見長,不過這部作品使用了平淡的敘述風格和緩慢的節奏,缺少了緊湊情節和引人入勝的鋪陳,《自轉公轉》的倒敘手法和兩代之間的情感糾葛,在編排上中規中矩,似乎少了些情感張力。服飾與越南作為故事的隱喻,使整體結構完整閉環,卻有些過於平實。 小說圍繞著女主角小都展開。為了照顧生病的母親,辭去東京的工作,回到故鄉與父母同住,並在近郊的服飾店找到一份兼職工作。小都面臨著多重挑戰,對未來無所適從、不如意的戀情、父母相繼罹病,適婚年齡的她,也面臨著成家、生子的焦慮,這些煩惱交織在一起,讓她陷入對未來的迷茫。 書名《自轉公轉》象徵了主人公的兩個面向:自轉代表自我認知和內心掙扎,而公轉則象徵人際關係與家庭義務中的角色。書中男主角的一句揶揄,揭示了生活的無奈——「誰不是既自轉又公轉呢?」這句話道出了人們在家庭、社會與自我之間不斷妥協的現實。 山本文緒透過日常細節的刻畫,忠實展現了當代大齡子女與父母之間的微妙關係。她以多視角的手法,在小都、母親桃枝,以及小都的女兒小綠之間切換,使得故事更具情感深度,描繪了不同世代女性在家庭與職場之間的掙扎。然而,除了小都和母親以外,其他角色的性格略顯單薄,主要作為推動情節的工具,缺乏立體的情感表現。 小說的基調相對壓抑,小都的消極性格,以及周圍並不友善的人際環境,使得整體氛圍沉重。作者透過尖銳直接的對話,刻畫出這些角色不討喜的一面,讓讀者容易代入小都的心境。但更令人惋惜的是,故事結尾的理想化處理讓整體略顯失衡。當女主角選擇了一個有犯罪前科、缺乏金錢觀且情緒不穩定的伴侶,最終卻迎來圓滿結局時,讀者不禁會對其合理性產生質疑。 山本文緒似乎試圖傳達一種「接受不完美」的生活哲學,正如小說中的一句名言:「不需要一心一意想著幸福……人生就算有些不幸也無所謂,畢竟不可能盡如人意。」這樣的輕描淡寫,卻似乎暗示著包容一切問題能帶來幸福,甚至讓人誤解為只要忍耐即可迎來命運的翻轉。這樣的安排讓人感到些許失落,特別是期待見證小都如何面對困難並成長的讀者,會發現故事並未真正觸及角色的內在轉變。 結尾中,角色成長的缺乏削弱了整體的說服力,許多啟發性的事件,比如無照駕駛或參與賑災,僅作為情節點到為止,未能充分展現角色的內在成長。這讓《自轉公轉》在探討人生價值時,未能為讀者提供深刻的啟示。 總結來說,《自轉公轉》儘管延續了山本文緒的細膩敘事風格,且在寫實主題上展現了一貫的真摯,但其過於理想化的結尾削弱了故事的深度。對於那些期待在小說中見證角色成長的讀者來說,這部作品或許會留下些許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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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廚娘-不要叫我傷寒瑪莉 / 蘇珊.坎貝爾.芭托蕾蒂
蘇珊.坎貝爾.芭托蕾蒂為美國知名作家,其蒐集百年前紐約的報章雜誌與醫學期刊、私人書信與法庭審訊記錄,描述愛爾蘭廚師瑪莉.馬龍,作為美國第一位傷寒桿菌健康帶原者,在20世紀初紐約引發公衛與人權爭議之始末。此書記錄了人類面對傷寒的第一線場景、重要的流行病學發展,也使人關注到公共衛生與人權兩相衝突所面臨的困境。儘管人類的醫療水準與相關規範現今已大幅改善,但人類仍不可避免類似的流行病發生,尤其2019年底至今爆發之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在全球已奪走五十萬條人命,如何妥善安置病人、電子監控與病歷公布對於隱私的侵犯等新的議題將不斷帶給我們新的考驗。也使得重新審視瑪莉.馬龍的遭遇變得深具意義。 瑪莉.馬龍,因19世紀末期的愛爾蘭大飢荒,14歲時隨家人來到美國,外表健康整潔,讀書識字,靠實力養活自己,即便是在當時的美國,這份收入讓她居於中等以上的階級。身為一名資深廚師,她盡忠職守,侍奉過多位上流社會雇主,一直以來,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總是更換雇主,也沒有任何一個雇主會刻意探聽。直到公衛學家梭普博士受邀調查一起在牡蠣灣爆發的傷寒感染案件,隨著調查的抽絲剝繭,他幾乎肯定瑪莉是傷寒的帶原者。 1900年代的紐約,公共汙水處理才剛剛開始興建,不僅缺乏疫苗與抗生素,就連細菌學說在醫學界也尚處於爭議階段。梭普博士該如何說服大眾相信;看似健康的瑪莉,正四處散播無藥可醫的可怕傷寒?或許是瑪莉的移民背景,使她對於美國白人與政府有著強烈的防衛心,又或許是坎坷的過往使她難以相信他人,性格剽悍而剛強。起初博士與醫生團隊嘗試透過理性勸說瑪莉採檢樣本、進行安置,然而瑪莉始終堅持自己是健康的,拒絕配合安置不惜使用暴力並展開逃亡之旅。 瑪莉的恐懼,並非盲目無所依據。團隊試圖說服瑪莉切除可能為病毒帶原體的膽囊,但是在二十世紀初期,手術的死亡率還是很高,若非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一般人沒有誰會想要進手術房冒險,更何況是在還不清楚傷寒帶原說是否具備足夠的公信力的狀況之下。因瑪莉剽悍而不願配合的態度,調查團隊陷入了難纏窘境。最終他們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拘捕瑪莉,當時社會對於衛生局拘捕瑪莉的作為並非全面贊同,而是支持與反對參半。這個舉動間接觸發了當時社會的公民意識。並導致了一個結局:瑪莉不是唯一的健康帶原者,卻遭受唯一的拘禁。 疫情蔓延如今已經進入第三個年頭,也許在搶打疫苗的台灣人眼中難以理解西方人拒打疫苗的理由,然而,試想這與一百二十年前,人們陷入已知與新興的醫療觀念的兩難,近乎如出一徹。我們應該選擇信賴權威,抑或保留獨立判斷,或許只能等待後世去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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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眾,其實不小 / 詹姆斯.哈金
英國趨勢觀察學家、社會學家詹姆斯.哈金,多年來協助廣告商與市調公司對消費者行為進行研究分析,本書匯集其業界經驗與研究成果,探討規模經濟退位、深度經濟崛起等近幾十年間發生的經濟學現象。 英文版書名「niche」利基一字,原自生態學上專有名詞「Ecological niche」,說明個別物種具有其本身獨特的生活習性與適應環境,藉此與其他物種做出區別。後來這個概念被運用在市場行銷,「niche market」(小眾市場)指的是那些被大企業所忽視,而需求尚未被滿足、具有潛力的的小眾市場。「niche-buster」(利基贏家)則描述在網路時代靈活運用資訊生態體系,為消費市場提供快速需求服務的族群。 書中廣納商業品牌運作的實際案例:為什麼GAP不適用A&F的行銷手法?十元商店單一價的銷售方式如何崛起又如何式微?為什麼說星巴克改變了連鎖咖啡店生態?有線電視台為什麼最終不得不向線上串流屈服?《TIMES》賣不出去的同時經濟學人銷售率卻逐年增長?為什麼好萊塢大片商逐漸放棄了商業電影轉向獨立電影的懷抱?為什麼以往盛極一時的賣場會一蹶不振?假使你將自己定位成一位玩家並且上網與世界各地的玩家互動,那麼你將會有更大機率願意付出更高的金額在消費遊戲上。讀書俱樂部必須鎖定特定主題才得以經營下去;比起不設限的約會網站,目標特定族群的約會網站成功率更高。相比規模大,規模小但同質性高的組織更容易生存下去……。 資訊社會,人們比以前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大眾偏好面臨死胡同之際,個人品味漸趨分散而專精化。消費者與生產者正目睹消費習慣急遽的變化過程。人們最在意的早就不再是價格,而是身分與認同感,渴望與他人的交流。歸功於網路,我們更容易與志同道合的人往來。如果你想要了解主流文化為何在這數十年之間走向瓦解、非主流文化如何取代主流文化的龐大市場、這之中人們的消費行為與心理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那麼這本書將值得你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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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生的預言〉-「語言相對論」:是先有語言還是先有意識?
作者Ted Chiang(姜峯楠)為台裔留美二代,具備計算機工程背景的他,將物理學知識廣泛應用於創作,短篇小說結構縝密,沒有中長篇小說的冗長敘事,相比架構科幻世界的奇幻成分,更聚焦於人類存在本身,與歷史持續演進中的道德思考辯證,建構其個人獨特的科幻世界觀。 8篇短篇小說,內容涉及語言學、變分學、生物與科技倫理,命題各異,舞台橫跨歷史長流,從建造巴比倫之塔到架空於現代的〈妳一生的預言〉遊走於發現與創造兩者之間的倒錯;〈看不見的美〉近未來神經干擾辨識技術的突破性發展、至〈智慧的極限〉人類心智的徹底開發。偶有十九世紀蒸氣龐克融合魔法的〈七十二個字母〉及發生於現代卻如夢境般超現實天使降臨習以為常的世界〈上帝不在的地方叫地獄〉。每一篇小說不只提供了想像領域,更對於人類立足於科技變革的世界中應當堅守的價值,向讀者拋出深刻疑問。書中談及了許多數學與物理學知識,對沒有具備理科素養的讀者來說或許可能遺漏作者精心安排的諸多線索。但就本書所探討的科技所帶來的道德問題,與基本的哲學思辨,仍具有相當的探討空間。 1. 〈妳一生的預言〉-「語言相對論」:是先有語言還是先有意識? 世界各地一夕之間出現了不明的外星通訊裝置,為了與外星生物「七腳族」溝通,女主角以語言學家的身分被派駐到軍事基地。藉著學習七腳族的語言,她發現自己獲得了預知的能力。隱藏在此故事設定背後的一大論述指出了語言結構與人類意識之間,存在著某種神祕的關聯。 沃爾夫(B.L. Whorf)在1956年提出「語言相對論」,用來描述語言與思考的關係。其主張:人對世界的知覺與想法受制於所使用的語言,而不同的語言將導致不同的思想或知識;【註1】認知科學家萊菈·布洛狄斯基(Lera Boroditsky)指出在具有性別特性的語系中,詞語的性別與思維無可避免地產生關聯。比如德文的死亡為Tod,屬於陽性(masculine);而俄文的死亡為смерть,為陰性,使用德語的畫家傾向以男性與死亡連結,而使用俄語的畫家傾向將死亡透過女性表現。【註2】在德文中,太陽是女性詞彙, 但在西班牙文則是男性詞彙。 如果你請這兩種母語的人描述一座橋,會發現前者形容橋時傾向使用女性詞彙,如「漂亮的」、「優雅的」;而後者相反,會使用「堅固」、「長」等男性詞彙。【註3】 後現代主義學者羅青,對於東方繪畫與西方繪畫中的語言傳統提出了他的見解:西方語言具有時間次序,善於抽象思考;東方語言缺乏時間次序,善於具體指事。因此在西方神話中常見時間之神、美神,而東方則大多是經驗轉化為神格。在二維繪畫世界裡,西方傳統追求立體寫實,講求客觀觀察。而東方傳統繪畫語言,擅於融合不同時空中的景物,繪畫技法如「散點透視」、「內在取神法」,旨在主觀意境而非以客觀現實為依歸,。在文學上則少「敘事詩」而多「抒情詩」,時空交錯。另一著名例子為Keith Chen所提出的「語言影響儲蓄」研究,其理論指出在缺乏時態的語系,人們通常擁有較良好的儲蓄習慣。【註4】 由於七腳族的語言裡沒有時空先後順序,因此他們的意識從一開始便是整體。習得該語言的女主角因而看見了生命的全貌、包含自己女兒的一生。線性思考的人類,並不能想像女主角體驗到的改變,但倘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人類的自由意志是否不具任何意義? 七腳族隱喻定理與上帝 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女主角預見悲劇的未來,卻不去做出任何選擇,她理應可以這麼做。十七世紀自然主義哲學家斯賓諾莎認為,萬事萬物出自於「上帝」,它包含了物質世界(廣延),與精神世界(思維)的一切。人的智慧是上帝作為最高實體智慧的一部分,萬事萬物為自己的「內在因」。他認為:人類是沒有自由意志的,只有上帝擁有自由意志。這和小說中所敘述的-人類只是以為自己擁有自由意志不謀而合。 習得七腳族語言的女主角,在意識上與代表上帝的七腳族同步,當她是上帝、亦即定理本身,又怎麼會做出違背自身意志的決定呢?畢竟命運這個劇本,本來就出於她自己。而無法領悟七腳族語言的人類,自然不會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具有自由意志。另一種樂觀的解釋:唯有當人們不知全貌,才能創造可能。預見未來,人們便會失去創造的能力。「人類以為自己憑著自由意志做出決定,諷刺地不過是沒有發現自己處於被動思考。」類似質問也出現在另一篇故事〈智慧的極限〉,該故事描述當人類智慧發展到能夠徹底觀看自己如何構成思考時,其本身狀態既像是一台超級電腦,又是全知全能的上帝。當所有的思考都淪為程序執行,是否真有所謂自由意志這種東西?在我們的經驗世界中,數百年來人類以具有自我意識而自認為萬物主宰,作者則以冷酷的語言推翻:在上帝的律令之下,自由意志不過是人類的一廂情願。 2. 〈巴比倫之塔〉-古老寓言的另一種結局 有別於此書其他篇故事設定於未來擁有超高科技,巴比倫之塔改編自舊約聖經,在原著裡,大洪水後,人們定居於示拿平原,為了接近上帝而建造起通天高塔,引發上帝怒火,上帝遂懲罰人類不再能夠使用同一種語言溝通,分散到世界各地。 本篇故事同樣發生於第一次大洪水之後的示拿平原,故事中的主人翁跟隨著祖先的腳步,延續著幾百年來日以繼夜地建造通往天頂的巴比倫之塔的重責大任。世界的天頂彷若大理石般光滑,得以透過外力敲碎,人們猜想,大洪水肯定是從這天頂的某處一瀉而下。然而當天頂被鑿破之際,主角恍然大悟,他們一心想通往的地方,居然是自己的腳下,世界沒有邊際,而是圓筒狀的封閉結構。故事最後主角拖著疲憊身軀,仍然堅持要回到巴比倫之塔的起點,他要告訴他的同伴們有關世界的真相。 故事中上帝從未現身,通達天頂的結果宣告著上帝並不存在。是人們憑著對於虛無的信仰創造偉大的奇蹟。神不存在,而人一開始就不具有接近神的資格。好比人類設計出的電腦遊戲,窮盡所能也無法打破世界的極限,如果知道自己的一生是被安排過的,人類應該如何自處、找到自己生存的意義?建造巴比倫之塔,其實是人類為自己創造出可欲希望。如同在開放世界的MMORPG,玩家通力合作,創造出程式設計者預想不到的情節。 3. 〈上帝不存在的地方叫地獄〉-論信仰的本質 這是一個天使降臨習以為常的現代社會,每當天使降臨,死傷與奇蹟參半,有些人因而變得憤世嫉俗,有些人因此皈依上帝。主角的妻子因天使降臨而被奪去性命,為了到達天堂和妻子齊聚,原不信仰神的主角歷經掙扎,卻始終無法使自己信仰上帝。而當他在地獄終於領悟:神所做的一切本是無憑無據。在世時他遇見的人們對於神如何評判善惡、如何決定上天堂或下地獄總有各自的見解與看法,直到他身處地獄他發覺這些思想絲毫不會改變命運本身。他不僅無法離開地獄,也注定無法見到神。但此時的他,內心中卻真正體驗到自己無比堅定的信仰……。綜觀各種宗教流派,大多不離揚善罰惡的思想,其動機出於使社會和諧共處的美意。而在故事中,信仰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可見的真實。天堂、地獄都是真實的所在。而人們為了追逐死後的世界而漸漸地失去自我。做惡無數的殺人犯依然被神判予上天堂,作者以反覆無常的天意來諷刺人們信仰背後仍存在著入世的利益動機,已脫離信仰的本意。唯有當人們真正放下行為的獎賞與懲罰,他們才能真正地使自己在意義上成就信仰的本質。 結語 姜峯楠的小說特性在人物性格與情感的刻畫上稍顯薄弱,在架構科幻卻極具個人特色。科學與創造的界線是模糊的,作者本身亦藉由科學理論引申哲學問題,如〈除以零〉透過數學上的悖論推演出信仰顛覆的過程。人類有時彷若是一步超級電腦,有時候魔法極為靠近現實。對於哲學思辨感興趣卻又不想涉入太多複雜設定的讀者來說,這是一部相當值得推薦的作品。儘管每篇小說欲探討的核心思想各異,但仍具有幾個重要命題:自由意志是否存在、唯心與唯物論對道德的辯證、上帝之死及人如何為人。 二十世紀物理學的超前發展,逐漸顛覆人類對於自身的認識,人類思考的方式,面臨了巨大的考驗。由於缺乏對於物理學的認識,本書很多地方無法深入探討,有興趣延伸閱讀的讀者不妨參閱史蒂芬.霍金所著之《時間簡史》,探索姜峯楠不可思議的科幻世界。 【註1】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sm,陳長益,2000,國家教育研究院。【註2】〈語言與思維:We Are What We Speak, or Are We?〉,2016,意識物 Consciousness,關鍵評論。【註3】《語言如何形塑出我們的思考方式》,萊菈‧布洛狄斯基,TEDWomen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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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故事裡,沒有所謂的好人,特別是女人。-讀《張愛玲1944~1945短篇小說選》
我從未認識過張愛玲,卻從各大文宣聽聞她的名言錦句: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 我曾狹隘地以為出身上流世家的張愛玲,寫的是繁華年代上流社會的風流韻事。然實則驚世駭俗,令人嘆為觀止。原來她一提起筆,想寫的就不是小情小愛。在她精雕細琢華美物質生活的描述裡,明諭暗諷所構築出的不僅僅是大家族如何從繁華走向衰敗,也並非落魄貴族如何在即將傾頹的亂世匆匆忙忙抓住一縷自尊;取而代之,她懷著最細膩而尖銳的眼神,敘說人們在世世代代承襲的守舊思維下,如何一步步地走向自我毀滅。也寫當愛情這兩個字在人性的千錘百鍊湮滅之際,仍有一些新的東西隨著政權的更替悄悄萌芽。 張氏國度:若封建牢不可破,愛情何處可為 1940年代,橫跨上海、香港、南京,三個盛極一時聚集上流社會與洋人的城市,雖是西風東漸,封建遺緒對人日常生活的宰割,卻如幽靈般壟罩,無法抽離。故事裡主人翁不得善果的安排,亦可視作對傳統壓抑人性的一種宣洩。很難想像看似距今並不那麼遙遠,在現代看來應是擁抱新思想注入的時代,肇因於人們對自由的想像仍舊貧乏,衍生出連鎖的悲劇。 讀開卷〈連環套〉,我已經知道這是一本讀起來不怎麼快樂的小說。一名女人窮盡所有,此生唯一的心願不過是想要成為他人名正言順的妻子,最終卻因出生卑微,空有財富而無法改變其悲慘命運。張氏強烈風格也透過此篇故事而向讀者宣示-小說國度裡所指涉的權力結構,上至國家、下至家族,從貴族到奴僕,從知識分子到無產階級,從男人對女人,其中也有西方人對東方人的權力關係。 在她的故事裡,沒有所謂的好人,特別是女人。 張愛玲筆下的女人百般心計,為了生存被逼出猙獰面目,妳爭我奪。我不好,更見不得別人好,稍微有了一點錢的,要欺負比她窮的。〈連環計〉裡被賣給印度商人當媳婦的霓喜,仗著錢財欺負中藥房的年輕伙計。〈鴻鸞喜〉裡婁家姊妹見不得嫁進門的兄嫂所用奢侈,〈阿小悲秋〉的阿小說服自己,在洋人家幫傭比在中國人家幫傭來得高尚。一天樓上的新婚夫妻吵起凶狠的架,她心裡想:「一百五十萬買來的房,新婚三天,若起爭執,肯定是女人在外頭不規矩……」。 當時女性工作並不普遍,倚靠男人維生使女性在家中並不具有任何地位.廚房與針線成為小說裡司空見慣的場景,唯有這兩件事物使她們能夠在家族裡找到一席之地。〈鴻鸞喜〉中,婁太太為家人織針線,渴望親情能夠補足自我愛情的失落,作者也藉由家族裡其他人開放自由的形象,反映婁太太既得不到愛情,也獲得不了家人的尊重。〈阿小悲秋〉裡,傭人阿小帶著年幼的兒子,深夜裡大雨滂沱,與愛人分離,丈夫又無能扶養妻小,無可抗拒的強烈孤獨感,讓她寧可擁著兒子睡在廚房裡。廚房是女人唯一能夠心安的棲息之所,在每一篇故事裡幾乎都存在著女人與廚房的情節,她們怨天怨地在這裡結束一生,藉以躲避來自父權的鄙夷與欺侮。 泥灶裡的火早已熄去,灶頭還薰著一壺水,半開的水,發出極細微的唏噓,像一個傷風的人的睡眠。餘外都是黑暗。全少奶奶在這裡怨天怨地做了許多年了。這些年來,就這廚房是真的,汙穢,受氣是真的,此外都是些空話。她公公的誇大,她丈夫的風趣幽默,不好笑的笑話,她不懂得,也不信任。然而現在,她女兒終身有靠了,靜安寺路上一爿店,這是真的。全少奶奶看著這廚房也心安了。-〈創世紀〉p.295 出身好一點的,如〈花凋〉裡的川嫦,父母寄予她唯一的未來只有嫁人做妻。〈年青的時候〉裡有著一份正職事務員工作的俄國女子沁西亞,曾以為她是自由現代愛情的象徵,最後依舊迫於社會眼光,嫁給了毫無愛情可言的同鄉人。 〈創世紀〉生於清朝也隨滿清覆滅老去的紫薇,出身良好的她,被父親許配給軍中下屬,當作立功的謝禮。然而丈夫並不成材,多年來靠自家帶過來的嫁妝與存款度日。這樣一個被贍養的男人在外頭大肆發脾氣,直到身軀佝僂,頭髮花白。紫薇窮途末路,為家計拿出舊衣賣給二手商人,卻見這拿人好處的丈夫竟為商人幫腔……。她看著家裡的晚輩瀠珠追求自身的愛情而覺惱怒,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拿什麼生氣,想起她一生被時代洪流攪亂,一生都為成全他人而活的人生,不禁感到悲涼。年輕時的她著迷於看戲,因為戲裡敢愛敢恨、悲歡離合,現實中都是不存在的。 從〈連環套〉裡僅能依靠男人過活的孤兒霓喜,到創世紀得以在藥房打工的少女瀠珠,終於透過她的個人意志拒絕出身上流的男人,犧牲了無數女性的命運。這些一個挨著一個身子受盡委屈與冷落的女人,得要歷經多少磨難才得以獲得自由?她們得先獲得經濟自由,接著試著取得家人的尊重,而愛情的自由,則居於末位。 當代對婚姻與愛情有所主張的人,都應該好好看一看張愛玲,看她如何抨擊封建遺毒的滲透,看權力結構如何徹底剝奪人們的選擇。世上最可悲的莫過於為惡而不自知,不過一百年不到的時間,人們可曾經連選擇善良的機會都沒有。當今世代人能夠追求自由的愛情,實在難能可貴。 書中摘錄 她特地開了箱子取出照相簿來,裡面有她的丈夫們的單人相,可是他們從未與她合拍過一張,想是怕她敲詐。我們又看見她大女兒的結婚照,小女兒的結婚照,大女兒離婚之後再度結婚的照片。這片這東西不過是生命的碎殼;紛紛的歲月已經過去,瓜子仁一粒粒嚥了下去,滋味個人自己知道,留給大家看得惟有那滿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臉。-〈連環套〉p.8 她爬高上低,蹲在櫃頂上接遞物件,我不由得捏把冷汗,然而她委實身手矯捷,又穩又俐落。她的腳踝是紅白皮色,踏著一雙朱紅皮拖鞋。她像一隻大貓似的跳了下來,打開另一只箱子,彎著腰伸手進去掏摸,囑咐我為她扶住了箱子蓋。她的頭突然鑽到我的腋下,又神出鬼沒地移開了。她的臉龐與脖子發出微微的氣味,並不是油垢,也不是香水,有點肥皂味而不單純的是肥皂味,是一隻洗刷得很乾淨的動物的氣味。人本來都是動物,可是沒有誰像她這樣肯定地是一隻動物。-〈連環套〉p.9 彷彿那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一個年青漂亮的俄國下級巡官,從小和她在一起的。可是汝良知道:如果她有較好的機會的話,她決不會嫁給他。汝良自己已經是夠傻的,為戀愛而戀愛。難道他所愛的女人竟做下了更為不可挽回的事嗎-為結婚而結婚。-〈年青的時候〉p.88 他們父子總是父子。婁太太覺得孤淒,婁家一家大小,漂亮、要強的,她心愛的人,她丈夫、她孩子,聯了幫時時刻刻想盡辦法試驗她,一次一次重新發現她的不夠,她丈夫一直從窮的時候就愛面子,好應酬,把她放在各種為難的情形下,一次又一次發現她的不夠。後來家道興隆,照說應當過兩天順心的日子了,沒想到場面一大,她更發現她的不夠。-〈鴻鸞喜〉p.123 結婚那天還下雨,婁家先是發愁,怕客人來得太少,但那是過慮,因為現在這年頭,送了禮的人絕不肯不來吃他們一頓。下午三時行禮,二時半,禮堂裡已經有好些人在,自然而然地分做兩起,男家的客在一邊,女家又在一邊,大家微笑,喊喳,輕手輕腳走動著,也有拉開子坐下的。廣大的廳堂裡立著朱紅大柱,盤著青綠的龍;黑玻璃的牆,黑玻璃壁龕裡坐著小金佛,外國老太太的東方,全部在這裡了。期間更有無邊無際的暗花北京地毯,腳踩上去,需飄飄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層什麼。整個的花圃錦簇的大房間是一個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圖案。客人們都是小心翼翼順著球面爬行的蒼蠅,無法爬進去。-〈鴻鸞喜〉p.125 天還沒黑,霓虹燈都已經亮了,在天光裡看著非常假,像戲子戴的珠寶。經過賣燈的店,霓虹燈底下還有無數的燈,亮做一片。吃食店的洋鐵格子裡,女店員俯身夾取甜麵包,胭脂烘黃了的臉頰也像是可以吃的。-在老年人的眼中也是這樣的嗎?振保走在老婦人身邊,部由得覺得青春的不久長。-〈紅玫瑰與白玫瑰〉p.157 是有這種女孩子,追求的人太多了,養成太強的抵抗力。而且女人向來以退為進,「防衛成功就是勝利。」抗拒是本能的反應,也是最聰明的。只有絕對沒可能性的男子她才不防備。她儘管可以崇拜他,一面笑他一面寵慣他,照應他,一個母性的女弟子。於是愛情稱虛而入-他錯會了意,而她因為一直沒遇見使她傾心的人,久鬱的情懷也把持不住起來。相反地,怕羞的女孩子也會這樣,碰見年貌相當的就窘得態度不自然,拒人於千里之外;年紀太大的或是有婦之夫,就不必避嫌疑。結果對方誤會了,自己也終於捲入。這大概是一種婦科病症,男孩似乎沒有。-〈殷寶灔送花樓會〉p.198 「秋是一個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廚裏吹的蕭調,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熱又熟又輕又濕」-炎櫻。-〈桂花蒸 阿小悲秋〉,p.200 不知為什麼,和他來往,時時刻刻都像是離別。總覺得不長久,就要分手了。她小時候有一張留聲機片子,時常接連聽個七八遍的,是古琴獨奏的「陽關三疊」,繃呀繃的,小小的一個調子,再三重複,卻是牽腸掛肚。-藥房裡的一把藤椅子,拖過一邊,倚著肥皂箱,藤椅的扶手,太陽把它的影子照到木箱上,彎彎的藤條的影子,像三個芎門,重重疊疊望進去,倒像是過關。旁邊另有枝枝直豎的影子,像柵欄,雖然看不見楊柳,在那淡淡的日光裡,也可以想像,邊城的風景,有兩棵哭了的大柳樹,再過去連這點青蒼也沒有了。走兩步又回來,一步一回頭,世上能有幾個親人呢?而這是中國人的離別,肝腸寸斷的時候也還敬酒餞行,作揖萬福,做一聲「大哥」、「大姐」……-〈創世紀〉p.279 「書一完,電燈又黑了,好像這個世界也完了……」-p.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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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 / 宮本輝
亞紀獨自帶著發展遲緩的兒子清明,在前往藏王山頂的纜車上,遇見了十年前因殉情意外而離婚的前夫靖明。亞紀是建設公司千金,靖明作為亞紀家的接班人,受岳父重用,事業前途正盛。一天晚上,她竟得知靖明與一名酒家女子殉情未果,生死未卜。究竟這名女子從何而來?為何丈夫對於這樁意外一語不發?在亞紀心中留下了不解之謎。重逢讓亞紀決心提筆,一一傾訴十年間的複雜心緒,十四封書簡往來,真相漸明,也揭露兩人幽閉的心…… 靖明雙親早逝,在伯父收養靖明之前,曾短暫生活於寄養家庭所在的東舞鶴,那是位在京都東北偏遠的一個小型漁村。在那裡他初識了瀨尾由加子,一名帶有不若十四歲少女般成熟又神秘的女子。儘管兩人的交集十分短暫,這份戀慕之情卻始終無法忘懷。成年之後,一次出差到訪京都,他忍不住前往由加子工作的百貨公司,為往後的悲劇,埋下種子。亞紀在親友的搓合之下,與大學教授勝沼再婚,育有一子清高,雖然清高發展遲緩,但擁有家庭支援的亞紀在外人看來倒也過得不差。而靖明因為醜聞被公司革職,窮困潦倒,過著四處躲債的日子,靠女人維生。 主角兩人的雙重側寫 作者在闡述兩人的故事時分別採用了截然不同的鋪陳,十四封信記錄了亞紀走出傷痛的過程,從認清事實、接受到活在當下。而靖明這個人則透過與三名女子交往的過程與性格來呈現。如果說亞紀的覺悟在於真正接納自己不被愛的事實,最後從清高身上學習謙卑地生活。那麼靖明這個人的轉變,則是在於男人對於三種愛情樣貌的體驗與覺悟。 隨著信件的開展,外在與內在的形象被顛覆,亞紀對現任丈夫隻字未提,可以說是按照著父親的意見而隨波逐流度日。以前她曾經可嘆自己的不被愛,如今卻連不被愛都無動於衷。靖明則在經歷過生死關頭後接受了生命艱難的事實,雖並非意味著「改過自新」,但他決定從今以後忠實地面對自己的感情,因此心甘情願地與女主離婚。現在的他與一名叫令子的女性同居,他常常悲喜參半地娓娓道來與令子的生活細節,就像亞紀總是在信件中談她的兒子與喜愛的咖啡館「莫札特」。 莫札特奇蹟與宮本哲學 宮本輝的小說有一大主軸,即二元非對立;善惡非相對、喜悅裡包含了悲傷、生死亦相隨。這邊不得不提起書中的一大隱喻-「莫札特奇蹟」。在告別婚姻之後,亞紀經常前往住家附近一間名為「莫札特」的咖啡廳,老闆是個徹底的莫札特迷,店裡只播放莫札特的音樂。一次亞紀偶然地向店主發表她對莫札特音樂的感受:「感覺上,生和死說不定是同一件事。這麼大而奇妙的主題,莫札特居然能用優美的音樂加以表現。」-p.80 生死相隨的體悟,作者透過主角兩人對離婚的詮釋來應證:離婚並不意味著失敗,而是重新開始。對於離婚一事,最初靖明就表明了是自己做出的決定,靖明因為有了瀕死經驗,他明白若不離婚才是對於亞紀的不義。他說:「我今後必須改變自己,我必須擁有不同人生」。即使往後過著的是相較於以往爛泥般的生活,也了無遺憾。那是他因為由加子的死,終於發現藏於心中痛徹心扉的膨脹愛情,發現人一生所累積的善惡並不會在死後消滅。亞紀則到故事後篇才真正意識到,離婚是給對方真正的自由: 「結婚之後吃盡苦頭的人是勝沼。可是我真的無法喜歡上他。」-p.247 「我要跟勝沼分手,好讓勝沼解脫,讓他成為那個女人的丈夫,讓他成為個三歲女孩的父親。我不再結婚了,我要養育清高。」-p.248 因果與業:該如何穿越自己的業? 亞紀怨嘆,她早就預見未來的不幸。果真其然,她的再婚並未帶來幸福,生的孩子天生殘障。難道命運的不幸真是前世作惡的累積?作為回應,在靖明的信裡,作者安插了一段小故事;令子的祖母生來只有四隻手指頭,並在戰爭中失去了四個兒子。她的一生不幸,但因為這四隻手指頭,讓她深深相信未來一定會再遇她的兒子們相遇。可以說是令子祖母認命,也堅毅地抱持的不向命運低頭的勇氣。「業」這種東西,彷彿堆骨牌似地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擅自決定了命運這回事。 「我曾經認為天生背負著不幸來到這人世,或許是清高自己的問題,也可以說是他的業。這想法的確沒錯,但是有一天新的想法像青天霹靂般啟發了我:其實不單是清高的問題,那也是我身為這種小孩的母親的業啊!」-p.220「我不禁要問:我該如何穿越自己的業?」-p.220 從怪罪業是「丈夫總是會愛上別的女人」,到自問「我該如何穿越自己的業」,呈現出亞紀在書簡往復中歷經心境的巨大轉變,她能做到的,不過是真誠地活好現在。儘管未明說,卻也暗示著過去亞紀面對愛情與人生時的不真誠,或許才是業之所在。也呼應靖明所體認到的:人的一生必定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糾纏。 「忽然之間我對於那個緊緊在旁不肯離開、注視著死去的我的那個『東西』,彷彿有些模糊的瞭解。它應該是我做過的每件事,還有未曾付諸行動但留存心中的恨意、憤怒、關愛、愚蠢等物的結晶,深深刻劃在生命裡,成為永不磨滅的烙印;那是在我進入死亡的世界後回過頭來毆打我的東西。我心中浮現由加子的往事時,這個想法與閃過頭的『業』一字似乎產生了關聯。」-p.148生命的本質本身包含了業,業並非是種惡,但當人未能自身解開業的謎題,一生都將為之煩惱、追趕。所有的心有不甘到生命的最後終究會像鬼魅一樣追著你跑,這是靖明在八月八日信件中所揭示的重要訊息。 三名女性反映愛的成長 由加子、亞紀、令子彷彿象徵了各個時期男性對伴侶的需求與渴望。由加子是青春幻夢一般遙不可及的存在,很難揣測由加子與靖明之間存在著曖昧還是熱情。一切從沾濕頭髮東舞鶴香菸小舖房間的吻,到走上京都百貨公司六樓的寢具賣場為終結。不妨說這是靖明在現實世界中做的一場夢,這場夢讓他摔成了重傷,領悟到生命的本質,儘管兩人無深刻羈絆,由加子卻坐擁靖明對愛的強烈執著與占有。 亞紀擁有符合旁人稱羨的現實條件,但靖明在她身上找不到熱情。信件中對兩人相處的細節僅止於兩人於大學中相識,無論是初戀情人由加子還是溫柔婉約的令子,兩者的的刻劃遠遠多過亞紀。靖明對亞紀的情感多是抱歉與自省,亞紀從怨恨到從離別這件事懂得自我決定人生,離婚這件事情才對兩人發生了積極的意義。 令子相貌跟出身皆平凡,但她是三人之中唯一治得了靖明的人。儘管靖明脾氣壞,但令子總是能包容,並且能令靖明聽令於她。令子堅毅不拔,祖母的小故事為冗長的信件來往增添了生之氣息。不得不說令子的段落令人動容,而也是本書少見對兩性互動實質的描寫,這是在由加子跟亞紀身上都不曾出現的。 後記 靖明說:「出軌是男性沒藥醫的本能」而此舉不影響對妻子的愛情。我不禁想,因為情人果斷離開妻子的男人,跟同時擁有情人與妻子的男人,哪個更為可惡呢?我一直以為,人是好聚好散的,若不發生肉體關係,兩人之間能否能夠接受心中掛念著他人呢?那之中,總是說得出對你最獨一無二的那一個吧!人心的容量十分有限,世上大多數的人都高估了內心的容量,以至於占有的後果,往往導致不幸。 「我看著亮著蒼白燈光的壁龕,腦海中浮現由加子穿著浴衣、趴著死去的樣子,沉浸在想像與現實不分的思維中。沒有人能確定那就是想像,也沒有人能讓我們看清那就是現實;但是我們只要一死就能分辨。人生肯定隱藏了許多死後才能理解的事實呀。」-p.208 九月十日,靖明一人回到了事故發生當年的「清乃屋」入住,梳理著過往與今日,他試想如果令子奶奶說的是真的,那麼自殺的由加子來生轉世也不會為人。人的一生懸念與思緒都將在累世中流轉。今生未解之謎,仍會伴隨於來世,將那些無法讀穿的未知,留給死後的世界評斷,但只要人活著,就擁有可以去理解事實的權利,就像亞紀與靖明互相寫信。而我們不都在歲月的漫長磨損中明白失去的意義嗎?在信件後篇,靖明談的是和令子為生計打拼,亞紀談的是清高的努力學習與改變,從清高身上領悟到「不管如何都要真誠地活好現在」。字句之間透露出兩人所珍視的事物。 引用亞紀父親說過的:「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時時刻刻都在變。」你曾經以為透徹瞭解一個人,就像咖啡店「莫札特」的老闆,是那樣死心塌地愛著莫札特的一切,自以為無人能比自己更明白,卻因一句「莫札特的音樂包含了生與死」而備受打擊,他驚覺原來這個路過的年輕女子,竟比自己還懂莫札特。所謂命運,愛恨交織,也像是莫札特老闆霎那間的領悟。 人生很難,難在我們面貌衰老而內心仍舊停留在二十歲蠢蠢欲動的青年,當有人為我們的愚蠢行徑而心生憐憫,接納包容,卻礙於成年人的自尊心而狠狠推開,縱使冥冥之中預見未來的不幸,仍然不能確定會從上天那裡收到什麼牌。宮本輝最後讓我們看見:靖明徒步帶著汗水淋漓的微駝身軀,為推銷自行出版的美容雜誌恭敬地家家拜訪美容院跑業務;清明在習字簿上自信地一筆一劃地寫著同齡孩子早些時候已學會的字。而生命還會在這一幅幅的日常景色裡持續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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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 夏目漱石
青春足以撕裂我與你往後的人生,任憑金錢改變你我原本應然的命運。使我們就此分離的,是名為愛情的毒藥。時光荏苒,什麼是真正的懺悔?臨死之前,我不過是想要去打從心底相信一個人…… 《心》被譽為探究人性的時代巨著,藉由「我」與「老師」兩名主角,反應出時代更迭下社會價值與自我追尋的兩相衝突。許多相關論述著墨在其中人性利己、自私的一面,但個人認為此書精彩在於琢磨人心的細膩與莫測,此外對「矛盾」的書寫更是獨樹一幟。 全書分為三個篇章:〈老師和我〉、〈雙親和我〉、〈老師和遺書〉。前段描繪我與老師的相識;中段描述我對老師的仰慕與掛念,到遭逢父親病逝內心歷經的改變;後段老師揭露自身不為人知的過往。其實是藉由「我」來引出「老師」的人生。通篇由人與人互不能理解的孤獨感所貫穿,散見於各種角色關係之間:我與老師、我與父母、老師與友人K、老師與妻子。書中有相當多的篇幅在自述主角個人的揣測與苦惱。 生於大正時代的「我」偶然在鎌倉的度假海邊遇見了「老師」。起初,老師根本沒有注意到「我」,是「我」對神秘的老師展開了單方面的追尋,而後,「我」在大學時期,持續地和無所事事、遊手好閒而滿懷心事的老師保持聯繫。故事從「我」渴望瞭解老師的秘密開始,在歷經家中父親重病到病逝,伴隨著明治天皇的殞落,生於明治時代的「老師」,終於提筆談起了他看似與「我」毫無交集、難以想像的過往。 人在面對自身最重視之事物時,必然面目全非。見了錢,君子也會變成壞人。 過去的老師曾經非常單純,還不知人情世故的他,在即將上高中前,面臨雙親相繼離世,當時,老師對收留自己的叔叔,心中只有信賴與感激。然而一樁告吹的婚事,讓原本和睦的與叔叔一家的生活,霎時風雲變色。 「為什麼對方的態度變成這樣?我突然懷疑難道是我過世的雙親,洗淨了我渾沌的雙眼,讓我看清世間的一切嗎?我的內心深處相信已不在世上的雙親,依然和在世時一樣眷顧著我。」-p.162 高中就學期間,叔叔誆騙了老師雙親的遺產,並意圖透過與自家人成婚的方式來掩飾侵吞財產的作為。在發現自己的天真之後,生存的難處與單純本性,在年輕的老師身上發生了毀滅性的衝突,也摧毀了老師對人所有的信任,直到結識了房東太太與小姐(也是未來的妻子),才有了些微改觀。 對老師而言,愛情與金錢的轉捩點幾乎發生於同一時期。 「我獨自跑到山上,跪在雙親墳前。我帶著哀悼之意,半帶著感恩的心情跪下來。我感覺到我未來的幸福,似乎仍然掌握在冰冷石塊下的他們手中,我祈求他們守護我一生。」-p.163 「當我察覺到叔叔的態度改變時,心情也和發現美女一樣吧!那是一種乍然之間的察覺,沒有任何預感,也沒有任何準備,出其不意地就來了。」-p.163認識到女人的美麗,與認識到叔叔的判若兩人,意外地產生了奇妙的連結。老師因為金錢對人失去信任,卻沒有因為愛情而對人失去信任。倒不如說,正是因為金錢讓他失去希望,唯有愛情能令他保持熱情。正因為曾經被叔叔背叛,對於得來不易的感情,更不願意輕易放棄,因此產生了強烈的執著。 叔叔重視金錢,跟老師重視愛情,其實是同一回事。因此老師才會陷入道德的掙扎,感嘆:「恨不得自己為何出生時不是一個壞人呢?」並在後來向「我」說道:「你所認識的我,已經是經過污染的我。」 在與房東太太、小姐一同生活逐漸順利之時,他接濟了與家人斷絕往來的兒時玩伴友人K,卻怎麼也沒想到,對方會在未來成為自己的情敵。原先希望能夠挽救K可憐的命運,卻讓自己陷入了兩難的情節。他的內心陷入掙扎,終於他再也無法忍受,開口請求房東太太將小姐嫁給自己。在當時在金錢上佔有權力優勢的他,一方面覺得自己獲得了勝利,卻也背負沉重的罪惡感。而友人K突如其來的自殺,更是讓老師的自我批判雪上加霜。師母並不知道友人K自殺的原因,而老師至死也未能向妻子坦白。 「人活在世上,沒必要奮鬥就會變得無用」 在武士道精神殘存的時代,男人的詛咒是「活在世上,沒必要奮鬥就會變得無用」。老師和「我」,因亟欲反對這種價值,被認為是離經叛道的。像老師這樣,靠著遺產過日子,沒有一份工作的人自然不被社會所肯定。「我」並不覺得老師這樣有什麼不妥,有意效法自由過活的他與老師,在親人的眼中,成了不成材的異類。 女人的詛咒明著說是「把自己嫁出去」,實為「缺乏追求自身愛情的權利」。當老師拒絕與堂妹的婚事後,明明彼此之間不存在任何愛情可言的堂妹哭了。難過的理由,竟絲毫與愛情無關。老師得以遵從自身的喜好而拒絕婚事,但堂妹沒有選擇,她所看見的最好的選擇被回絕,彷彿在宣告未來的不順遂,才撲簌地落淚。過去老師的妻子對友人K過從甚密,卻順從母親的意思,和老師成婚,過程中不見妻子任何的不悅與表態。透過長信中的自白,作者再次闡述了「女人的愛情身不由己」。在信中,老師提及,如今的他之所以溫柔對待妻子,已跳脫個人的好惡,和照顧岳母具有相同的意義。 他說道: 「妻子看來很滿足,然而在那滿足當中,還包含因為不了解我所產生的一種隱約的淺薄吧!不過,即使妻子能夠了解我,我也不在乎這種滿足的增加或減少。女人並不排斥來自人道立場的愛情,就算多少不合情理,也會欣然接受那份關懷自己的感情。」-p.266 即使是基於道義的感情,女人也會輕易滿足。如果說老師的痛苦源於自由愛情的追求,那麼至始至終沒有表態的妻子,連造成痛苦的理由都不成立。此因也是造成後來妻子不解老師為何如此痛苦的緣由。 「我」與老師:炎涼世間,你的純真能否禁得起信任「我」表面上稱讚老師夫妻倆的鶼鰈情深,暗地藏著「嫉妒」。作者不斷地再三強調:「我」認為老師與妻子的感情很好。這在第三人的眼中看來,彷彿就像是一種自我欺騙。其實,「我」隱約知道老師與妻子有什麼難言之隱,但又礙於正義感而不予以揭穿。他總是從生活的蛛絲馬跡裡試圖抓取老師與妻子相處良好的證據。 老師對於相當單純而正直的「我」,一方面想要試著去相信,一方面又害怕再度被背叛: 「縱使你遇到我,恐怕還是會覺得寂寞吧!因為我無法徹底消除你的寂寞,你最後還是會展開雙臂迎向別的方向,那時你就不會來我家了。」-p.23 「你太過於熱衷某種事務,熱度一退就會感到厭煩。我一想到你的這種情形就覺得難過。(先是對我抱持期待,但勢必有一天會燃盡)但是一想到你今後可能的變化(對我失望),更覺得難過。」「我是這般膚淺?這般不可信賴嗎?」「我只是覺得難過。」-p.39 「我因過去的遭遇,對人起疑心。事實上,連你也懷疑。但是,我真的不想懷疑你,因為你看起來太過於單純。在我死前,只要有一個人就好,我想相信他才願意死去。你可以成為那唯一值得相信的人嗎?」-p.84 而老師此人矛盾且游移不定的性格,表現在他的日常作為。例如寫給「我」的長信。「我」受母親催促,在父親病危時寫信請託老師謀職一事,相隔多日回信沒收到一封,倒是收到了「我想見你」、「不來也無妨」接連的兩通電報。在最後長信的回覆中,老師詳述了這段矛盾行為背後的心理動機與掙扎,以及欲言又止的心情: 「我認為自己做了一件錯事。我想寫信將此心情傳達給你,可是提筆不到一行就放棄了。我想假如要寫信的話,應該就要像現在這一封信一樣,可是寫這種信的時機還太早,所以又擲筆停歇。只好又發一通『不來也無妨』的簡單電報」–p.149「我差一點想放棄對你的承諾,可是縱然我很想擱筆,卻一直無法做到。」-p.150「不如說我是過於敏感,精神上不堪承受刺激,以致過著如你所見的這種消極的人生歲月。正因為如此,一旦與人約定,若不履行承諾,自己都會產生厭惡之心。為了避免產生這種厭惡之心,我又不得不提起筆。」-p.150 其實,老師這個人的個性,透過第一章節已大致形構完畢,然而正是因為敏感纖細超乎常人,才會如此大費周章地將內心的百般糾結、決定提筆的思索過程繁瑣地記述下來,這段自白更加深了老師此一人物的立體刻劃。 老師承諾,總有一天要向「我」坦白一切,而透過訣別的一封信,他實現了對「我」的信任,也將多年來埋藏於心中的罪惡感釋放而出。 老師與妻子:曖昧不明的生澀愛情與糾葛 書中所描述的各種矛盾心理也表現在其他角色關係上,並藉由這種矛盾的描寫來映襯出人心幽微之處。比如小姐對老師、友人K都抱有好感,同樣是喜歡,所包含的意義與程度卻完全無法比較。房東太太一方面想讓自己的女兒接近這名前來借住的年輕學生,一方面又避免單獨將女兒留在屋內: 「總覺得她好像有意讓自己的女兒跟我接近。雖然那樣,某些場合好像也在對我暗中警戒。」-p.177然而,房東太太卻允許友人K跟小姐在屋內獨處。這讓老師感到自身的地位備受威脅。又比如,房東太太視老師為己出,正當這麼想的時候,卻又不禁煩惱起這家經濟不算寬裕的房東太太一家,是否也在覬覦自身的財產? 在描寫小姐對愛情的態度時,作者從旁側寫並無正面回應。例如:「彈琴時害羞得彈不出聲,面對面時卻絲毫沒有害羞的態度,被母親呼喚時也是應了一聲,卻是一副不想起身的樣子。」並且也總是定期將老師房裡的花瓶放上最新的花式。可見小姐對於老師是顯現出「意猶未盡」且重視的態度。而作者是怎麼描述小姐對於嫁娶一事的態度呢? 「方才還在一旁有說有笑的小姐,不知何時走到對面的角落背向著這邊。當我站起來回頭時,看到她的背影。光看背影當然讀不出一個人的心意,我不知道小姐對這問題有什麼看法?小姐坐在櫥櫃前。那個櫥櫃打開約有一尺寬的縫隙,小姐不知從裡面拿出什麼放在膝蓋上,好像盯著那東西看。」-p.187從盯著一起買的和服、和服擺放在一起的舉動,暗示小姐對於兩人關係的期待。 然而,生澀愛情的種種暗示在友人K的到來之後覆滅,小姐對於友人K的好感日漸凌駕於老師之上。儘管明知道小姐對於友人K的情感,然而到了最後誰都不願承認此一事實。 作者是這樣描寫小姐與K的關係:小姐會偷偷地從K的房間溜走不讓老師察覺,在寒冷的天裡她將不在家的K的房間添上溫暖的柴火,卻忽略了老師的房間。她在和K外出時盛裝打扮,並且將頭髮「像蛇般整個盤在頭頂上」。又比如,玩和歌紙牌時和K聯手對抗自己的姿態。作者也透過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來襯托老師的自尊心與不明白情愫的交揉:老師十分在意前來拜訪小姐的男性客人,詢問房東太太與小姐的時候,直接地露出了不滿的表情,卻又沒有勇氣窮追猛打詢問對方的底細。「我那重視自己品格教養的自尊心,以及當下違背自尊心的欲望表情,同時顯露在她們眼前,所以她們笑了出來。」-p.183 又比如,放學時候一回家表面上是拉開紙門和K問好,實則是想知道小姐是不是又在K那裡有說有笑。 有一次,老師想買和服送給小姐,在房東太太半強迫之下三人一同上街,他是如何形容小姐的美貌呢?他說:「路上行人都盯著小姐看,而且看過小姐的人必定將視線轉到我臉上,真是不自在。」避寫小姐的五官、身形等外貌特徵,而寫她「受人矚目」、彈琴書畫「富有教養」。由於是採第一人稱書寫,這種書寫更加深了老師心中對待小姐是如何地純潔清白,小姐在老師心情代表的一種至高無上的愛情。而這種掩飾嫉妒心的行為,也顯示出知識份子對於自身品格的要求與情感掙扎。 老師與友人K:世上沒有不能覺悟之事 一次外出旅遊時,當老師質問友人K對小姐的心意,K回答道:「世上沒有不能覺悟的事。」老師以為K指的是要自己有所覺悟,直到K死後他才明白原來有所覺悟的是K自己。 友人K出生於僧侶世家,一心求道的他理應對世間的愛情不感興趣。因而,愛上小姐的K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苛責。然而直到K的死去,老師都未能察覺,他形容K是一個品格清高、學識豐富且不喜形於色的聰明人,K的死否定了他原先所認定的一切,也發現到自己的殘忍。 老師在愛情與道義之間陷入兩難,他無法坐視所愛之人被奪去,也難以忍受自私狡猾的自己。在K死後,他承受著這樣的罪惡感,對妻子的感情也發生了變化。帶著這種歉疚,逐漸燃盡對妻子的感情。儘管在經濟條件上無憂,但當時同樣無依無靠的老師也渴望重新開始,虛幻的希望在殘忍的現實中破滅;使得老師感到恐怖的是,明白到K自殺的原因並非單純出於對愛情的絕望,其中也包含了對自我的嚴厲批判,以及,忍受了與自己同等的孤獨與寂寞。生性善良的老師,居然還以「不提升精神層次的人就是愚蠢」的話語來攻擊自己的摯友,每每想到受苦的K,都令他陷入自責而痛苦不堪。 「假如我抱著面對亡友同樣誠實的心,在妻子面前表達我的懺悔,妻子肯定會留下喜悅的眼淚,也會原諒我的罪過。我之所以不這麼做,並非有利害上的算計。我只是不忍心讓妻子的記憶烙上汙點,所以才不願意坦白告訴她。你可以解釋為在一片純白當中,毫不留情地灑下一滴墨水,對我而言是大的痛苦。」-p.262 然而,所謂的應該有所覺悟,就像乃木將軍之於天皇之死,最終懷抱著罪惡感並以死來明志。他將自己對摯友的背叛、K背離自身求道的掙扎,視為應隨著明治精神存滅之物。「表面上過著無風無浪單調生活的我,內心卻是經常這般苦戰。在妻子覺得厭煩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比她厭煩多少倍。」-p.268「我在這牢房中動彈不得,怎樣也掙脫不出這牢房時,我感到對我而言最輕鬆、可以遂行之事,除了自殺外沒有其他辦法。」-p.268 乃木將軍在西南戰爭時被敵方奪走軍旗時非常自責,不時想以死謝罪,卻苟活了三十五年。直到明治天皇殞落,乃木將軍才等到自我了結的契機。乃木將軍之死,象徵明治時代的終結,也給予了老師殉死的理由。老師不禁思索,究竟是這三十五年痛苦,還是切腹時刀子插入腹部的那一刻比較痛苦? 老師並不能真正明白乃木將軍死的理由,也只能猜想K自殺時的心境。他將這一切歸咎於時勢變遷所產生的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實質上,是人天生性格的差異。許多的悲劇肇因於從未嘗試過的溝通;老師與K無法將彼此對於愛慕之人的情感說開,老師與妻子之間因為K之死而存在心結。終其一生,或許再多的話語都無法使人與人之間理解個體的差異,然而即便不被瞭解,老師最終選擇向信任之人「我」坦白一切。當他有了此種覺悟,對他來說如同乃木將軍所等待的三十五年,終於迎向了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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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田理髮店》 – 百無聊賴的日常其實很有趣?!一個半百大叔的鄉野人間觀察
故事舞台設定在北海道苫澤町(註1)以一位居住在北海道苫澤町經營半世紀理髮店的店長康彥為第一人稱觀點,緩緩敘述著稀鬆平常的事,如何在鄉野間以誇張的情節被詮釋。原本在大城市工作的兒子突然回家說要繼承理髮店、村裡單身已久的中年男子娶了中國新娘、新開幕小酒吧美艷的媽媽桑、不知名電影劇組的來訪、大家以為的好好青年其實是詐騙集團主嫌⋯⋯ 冬日被大雪覆蓋而荒蕪潦倒的苫澤町,所有人幾乎彼此從小認識,這裡充滿了八卦也很少有秘密。排斥個人主義,糾結著破產城鎮的自卑與對祖先土地的情懷。人們為了無聊的瑣事而起爭執,竟也被當成是生活的調劑。一開始只是對兒子不爭氣的抱怨與猜想,迎接而來的是一波又一波引發動蕩的問題與爭端。逼不得個性穩重低調的康彥出手解決。康彥年輕時因為在職場上不如意,抱著苟且的心態回到苫澤,因此他對這個地方既失望也沒有認同感,並且希望兒子女兒都離開家鄉。故事前半部以康彥個人的牢騷為主要內容,隨著故事發展康彥不僅對兒子改觀,也透過解決紛爭的過程更了解土地上的人們。破產市鎮的振興與世代隔閡兒子因響應町公所的振興計畫而歸來,在公聽會上,年輕一輩卻難以得到失去自信的父執輩肯定。這個城鎮過去因為政府失敗的政策而使他們瀕臨生計困難,他們象徵了失去夢想的一代。而年輕人抱持熱情舉辦了盛大慶典卻面臨虧損,也暗喻著城鄉差距仍是阻礙人們追求夢想的主要原因。 在東京的那一套,在苫澤是行不通的。作者透過兩個故事來呈現,其一是離鄉在東京工作成家的武司,因為父親病倒而回到苫澤,眾人熱切地提供援助,卻使武司備感困擾。武司已經習慣了城市裡人人相敬如賓,而鄉野生活破壞了他所重視的個人隱私。其二是透過婚姻仲介娶了中國新娘的大輔,在眾人百般追問之下不得不應大夥兒要求舉辦歡迎會。而歡迎會上大輔逃跑了,從謠言到歡迎會結束,只見局外人的一頭熱。作者指出了鄉下生活雖然重視互助,但對不合群的作為卻難以容忍。這本書只花了我一天就用零碎的時間閱讀完,不得不說原作跟翻譯都處理得相當有水準,行文流暢,場景彷彿歷歷在目,讀來生動活潑。上一部閱讀的《便利店人間》為同一譯者(註2)。 本書舞台雖然設定在北海道的偏遠鄉鎮,但是在地方人文風土上沒有太多著墨,僅取材了地方的組織結構,季節與產業風貌,較多處理的還是鄉野間人們的互動模式。我出生於郊區市鎮,成年後一直居住在大城市,對於書中提到的人際關係與趣事仍我來說仍然是相當新鮮有趣的。不知道生長在鄉下的讀者們感受又是如何呢? 註1: 虛構地點,但由於內文提及過去曾經是煤礦重鎮,主要產業為農業,距離札幌兩小時車程等資訊判斷,此地的原型可能為沼之澤,沼ノ沢/ぬまのさわ,並將沼(ぬま)取了相近字義跟字音的苫(とま)。 註2: 王華懋,近期譯作有《渴望》、《再見,德布西》、《便利店人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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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人間》 — 我的不快樂,是因為和別人不一樣?探索反社會人格的內心世界
確實反覆經歷著與那天相同的情景,自那天以後,我們迎接了六六〇七次相同的早晨。我小心翼翼地把雞蛋 — 與昨天賣出去的一樣,但是不同顆的雞蛋,放進購物籃裡。「顧客」把和昨天一樣的筷子,放進一樣的購物袋,和昨天一樣收下找錢,在與昨天一樣的早晨微笑著。 — p.103主角惠子從小無法理解生活常規,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她偶然進入了新開幕的便利商店打工,終於被社會所接受、成為他人眼中的「正常」,這一做就是十八年,就這樣來到了三十六歲⋯⋯ 繩文時代到現代社會的男女制約 一位新的兼職人員,同為即將步入中年的男子白羽,向惠子訴說社會是如何迫害像自己跟惠子這樣無法符合社會期待的男女。年紀到了不結婚生子、沒有工作就被視為是異物,對社會沒有貢獻的人將遭到排除,以此為由,白羽賴在惠子家決定白吃白喝一輩子,作為對社會的報復。 道德是與生俱來的 抑或被社會所賦予 惠子的行徑似乎透露出她缺乏同情心跟憐憫心,模仿他人的行為舉止是為了避免自己遭受異樣眼光所做的最低限度的妥協。同時,她付出最低限度的努力在自己的人生上,她缺乏企圖心。在故事開頭,惠子說明自己為了制止同學吵架毆傷對方,但她並不覺得這樣的方法有什麼不對,然而其他孩子都明白使用暴力是不對的。惠子的狀況其實影射著某些犯罪者與生俱來欠缺對行為道德的判斷。而令人沮喪的是,如同惠子生長在一個正常、被溫柔對待的家庭,這些犯罪者並不全然是因為遭受過童年創傷,在正常的成長環境之下,他們仍然無法抗拒自己的本性。我想到《發條橘子》裡對主角的精神矯正,惠子在社會上遭到的批評跟質疑也屬於同等的暴力。 容許自己和他人不同 並不意味著傷害他人 在迎接新工作面試的早晨,惠子走進一家便利店,身體像機器一樣自發地整理貨架,她終於領悟到自己離不開便利店。她擺脫了白羽,重新踏上她的便利店人生。惠子和白羽儘管都不認同社會的普遍價值,但是惠子並沒有像白羽那樣因為自己的不如意就怪罪社會,意圖傷害他人。她在這個世界找到了便利店這樣一個容身之地,她原本認為自己是動物,稱食物為「飼料」,在故事的最後,惠子成長了,她說道: 「我醒悟了,我不僅僅是個人,更是個便利店店員。即便我是一個扭曲的人,即便養不活自己而路倒街頭,我還是無法逃離這個事實。我所有的細胞都是為了便利店而存在的。」 — p.211 沒有人天生奇怪 只是我們欠缺相互理解 在知道姊姊是為了省去被人說閒話的麻煩才和白羽同居,妹妹一時情緒崩潰,她和惠子的爸媽一樣真心為惠子擔憂、關心並且愛著惠子,但是到頭來最終他們必須讓惠子為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惠子沒有造成家人的經濟負擔也能夠獨自生活,然而在缺乏生涯規劃之下她能夠維持多久這樣的生活?惠子不明白家人的擔憂,如同惠子妹妹不懂姊姊對人生的消極態度,對彼此而言,他們是對方眼中的異類。規則既是約束 也是人的保護傘惠子為了學習「正常」,藉著便利商店的工作來矯正自己。白羽因為忍受不了他人的踐踏因而想步入婚姻。即使他們一開始想要作自己,卻免不了旁人所給予的壓力,而被迫與社會妥協。惠子透過模仿周遭人們的言行舉止來使自己融入群體,她也發現到當人們聚在一起討論八卦,或者目標一致時會帶來安全感。惠子學會了如何和世界和平共處,即便在他人的眼中顯得有些脫離常規,但這又如何呢?她並不傷害任何人,並且以便利店的工作為樂。這對惠子而言就已經足夠了,人生該如何取捨,並非由他人的眼光來決定,而是取決於對自己是否真正有益。 面對反社會人格的親友 或許用標題反社會人格這一名詞太過聳動,然而惠子從小對待生命以及暴力的態度,都顯露出她具有「漠視及侵犯他人權益的傾向」,並欠缺責任感,這可能也是惠子一直沒有成為正職人員的原因,以惠子的工作表現,她應該早就被升為主管職,或許她需要的是他人拉她一把,如此一來便有機會在便利店人生中得到更為豐富多彩的生命體驗。我很喜歡惠子這個角色,我認為她十分地了不起,她並不以自己的職業為賤,的確,我們每天生活幾乎不離開超商,但卻對裡頭的店員不屑一顧,顯露出社會多數對自身行為價值的欠缺反省。惠子跟白羽比較起來仍是幸運的,惠子知道自己的爸媽跟妹妹關心自己因此迫使自己努力融入社會(或許在他人眼中看來仍是不足的),妹妹曾經提議姊姊去諮商,或是這並不是壞事,如果惠子因為壓力而被迫向他人說謊,那麼她確實應該尋求協助。諮商並不意味著惠子是異常或壞掉的零件,這個社會需要一套標準以利管理,但不必為了融入社會而扼殺自我。儘管人的天性有別,價值觀也無法統一,但身處在人類社會,勢必要學會如何與他人共處。很高興在故事的最後,惠子沒有失去自我,持續在工作中找到樂趣,儘管她仍然從事同一份工作,但這次,她真正為自己的行為負起了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