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紀獨自帶著發展遲緩的兒子清明,在前往藏王山頂的纜車上,
遇見了十年前因殉情意外而離婚的前夫靖明。
亞紀是建設公司千金,靖明作為亞紀家的接班人,受岳父重用,事業前途正盛。
一天晚上,她竟得知靖明與一名酒家女子殉情未果,生死未卜。
究竟這名女子從何而來?為何丈夫對於這樁意外一語不發?
在亞紀心中留下了不解之謎。
重逢讓亞紀決心提筆,一一傾訴十年間的複雜心緒,
十四封書簡往來,真相漸明,也揭露兩人幽閉的心……
靖明雙親早逝,在伯父收養靖明之前,曾短暫生活於寄養家庭所在的東舞鶴,
那是位在京都東北偏遠的一個小型漁村。
在那裡他初識了瀨尾由加子,一名帶有不若十四歲少女般成熟又神秘的女子。
儘管兩人的交集十分短暫,這份戀慕之情卻始終無法忘懷。
成年之後,一次出差到訪京都,他忍不住前往由加子工作的百貨公司,
為往後的悲劇,埋下種子。
亞紀在親友的搓合之下,與大學教授勝沼再婚,育有一子清高,
雖然清高發展遲緩,但擁有家庭支援的亞紀在外人看來倒也過得不差。
而靖明因為醜聞被公司革職,窮困潦倒,過著四處躲債的日子,靠女人維生。
主角兩人的雙重側寫
作者在闡述兩人的故事時分別採用了截然不同的鋪陳,
十四封信記錄了亞紀走出傷痛的過程,從認清事實、接受到活在當下。
而靖明這個人則透過與三名女子交往的過程與性格來呈現。
如果說亞紀的覺悟在於真正接納自己不被愛的事實,最後從清高身上學習謙卑地生活。
那麼靖明這個人的轉變,則是在於男人對於三種愛情樣貌的體驗與覺悟。
隨著信件的開展,外在與內在的形象被顛覆,
亞紀對現任丈夫隻字未提,可以說是按照著父親的意見而隨波逐流度日。
以前她曾經可嘆自己的不被愛,如今卻連不被愛都無動於衷。
靖明則在經歷過生死關頭後接受了生命艱難的事實,
雖並非意味著「改過自新」,但他決定從今以後忠實地面對自己的感情,
因此心甘情願地與女主離婚。
現在的他與一名叫令子的女性同居,他常常悲喜參半地娓娓道來與令子的生活細節,
就像亞紀總是在信件中談她的兒子與喜愛的咖啡館「莫札特」。
莫札特奇蹟與宮本哲學
宮本輝的小說有一大主軸,即二元非對立;
善惡非相對、喜悅裡包含了悲傷、生死亦相隨。
這邊不得不提起書中的一大隱喻-「莫札特奇蹟」。
在告別婚姻之後,亞紀經常前往住家附近一間名為「莫札特」的咖啡廳,
老闆是個徹底的莫札特迷,店裡只播放莫札特的音樂。
一次亞紀偶然地向店主發表她對莫札特音樂的感受:
「感覺上,生和死說不定是同一件事。這麼大而奇妙的主題,莫札特居然能用優美的音樂加以表現。」-p.80
生死相隨的體悟,作者透過主角兩人對離婚的詮釋來應證:
離婚並不意味著失敗,而是重新開始。
對於離婚一事,最初靖明就表明了是自己做出的決定,
靖明因為有了瀕死經驗,他明白若不離婚才是對於亞紀的不義。
他說:「我今後必須改變自己,我必須擁有不同人生」。
即使往後過著的是相較於以往爛泥般的生活,也了無遺憾。
那是他因為由加子的死,終於發現藏於心中痛徹心扉的膨脹愛情,
發現人一生所累積的善惡並不會在死後消滅。
亞紀則到故事後篇才真正意識到,離婚是給對方真正的自由:
「結婚之後吃盡苦頭的人是勝沼。可是我真的無法喜歡上他。」-p.247
「我要跟勝沼分手,好讓勝沼解脫,讓他成為那個女人的丈夫,讓他成為個三歲女孩的父親。我不再結婚了,我要養育清高。」-p.248
因果與業:該如何穿越自己的業?
亞紀怨嘆,她早就預見未來的不幸。
果真其然,她的再婚並未帶來幸福,生的孩子天生殘障。
難道命運的不幸真是前世作惡的累積?
作為回應,在靖明的信裡,作者安插了一段小故事;
令子的祖母生來只有四隻手指頭,並在戰爭中失去了四個兒子。
她的一生不幸,但因為這四隻手指頭,讓她深深相信未來一定會再遇她的兒子們相遇。
可以說是令子祖母認命,也堅毅地抱持的不向命運低頭的勇氣。
「業」這種東西,彷彿堆骨牌似地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擅自決定了命運這回事。
「我曾經認為天生背負著不幸來到這人世,或許是清高自己的問題,也可以說是他的業。這想法的確沒錯,但是有一天新的想法像青天霹靂般啟發了我:其實不單是清高的問題,那也是我身為這種小孩的母親的業啊!」-p.220
「我不禁要問:我該如何穿越自己的業?」-p.220
從怪罪業是「丈夫總是會愛上別的女人」,到自問「我該如何穿越自己的業」,
呈現出亞紀在書簡往復中歷經心境的巨大轉變,她能做到的,不過是真誠地活好現在。
儘管未明說,卻也暗示著過去亞紀面對愛情與人生時的不真誠,或許才是業之所在。
也呼應靖明所體認到的:人的一生必定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糾纏。
「忽然之間我對於那個緊緊在旁不肯離開、注視著死去的我的那個『東西』,彷彿有些模糊的瞭解。它應該是我做過的每件事,還有未曾付諸行動但留存心中的恨意、憤怒、關愛、愚蠢等物的結晶,深深刻劃在生命裡,成為永不磨滅的烙印;那是在我進入死亡的世界後回過頭來毆打我的東西。我心中浮現由加子的往事時,這個想法與閃過頭的『業』一字似乎產生了關聯。」-p.148
生命的本質本身包含了業,業並非是種惡,
但當人未能自身解開業的謎題,一生都將為之煩惱、追趕。
所有的心有不甘到生命的最後終究會像鬼魅一樣追著你跑,
這是靖明在八月八日信件中所揭示的重要訊息。
三名女性反映愛的成長
由加子、亞紀、令子彷彿象徵了各個時期男性對伴侶的需求與渴望。
由加子是青春幻夢一般遙不可及的存在,很難揣測由加子與靖明之間存在著曖昧還是熱情。
一切從沾濕頭髮東舞鶴香菸小舖房間的吻,到走上京都百貨公司六樓的寢具賣場為終結。
不妨說這是靖明在現實世界中做的一場夢,
這場夢讓他摔成了重傷,領悟到生命的本質,
儘管兩人無深刻羈絆,由加子卻坐擁靖明對愛的強烈執著與占有。
亞紀擁有符合旁人稱羨的現實條件,但靖明在她身上找不到熱情。
信件中對兩人相處的細節僅止於兩人於大學中相識,
無論是初戀情人由加子還是溫柔婉約的令子,
兩者的的刻劃遠遠多過亞紀。
靖明對亞紀的情感多是抱歉與自省,
亞紀從怨恨到從離別這件事懂得自我決定人生,
離婚這件事情才對兩人發生了積極的意義。
令子相貌跟出身皆平凡,但她是三人之中唯一治得了靖明的人。
儘管靖明脾氣壞,但令子總是能包容,並且能令靖明聽令於她。
令子堅毅不拔,祖母的小故事為冗長的信件來往增添了生之氣息。
不得不說令子的段落令人動容,而也是本書少見對兩性互動實質的描寫,
這是在由加子跟亞紀身上都不曾出現的。
後記
靖明說:「出軌是男性沒藥醫的本能」而此舉不影響對妻子的愛情。
我不禁想,因為情人果斷離開妻子的男人,跟同時擁有情人與妻子的男人,哪個更為可惡呢?我一直以為,人是好聚好散的,若不發生肉體關係,兩人之間能否能夠接受心中掛念著他人呢?那之中,總是說得出對你最獨一無二的那一個吧!人心的容量十分有限,世上大多數的人都高估了內心的容量,以至於占有的後果,往往導致不幸。
「我看著亮著蒼白燈光的壁龕,腦海中浮現由加子穿著浴衣、趴著死去的樣子,沉浸在想像與現實不分的思維中。沒有人能確定那就是想像,也沒有人能讓我們看清那就是現實;但是我們只要一死就能分辨。人生肯定隱藏了許多死後才能理解的事實呀。」-p.208
九月十日,靖明一人回到了事故發生當年的「清乃屋」入住,梳理著過往與今日,他試想如果令子奶奶說的是真的,那麼自殺的由加子來生轉世也不會為人。
人的一生懸念與思緒都將在累世中流轉。今生未解之謎,仍會伴隨於來世,
將那些無法讀穿的未知,留給死後的世界評斷,
但只要人活著,就擁有可以去理解事實的權利,就像亞紀與靖明互相寫信。
而我們不都在歲月的漫長磨損中明白失去的意義嗎?
在信件後篇,靖明談的是和令子為生計打拼,
亞紀談的是清高的努力學習與改變,從清高身上領悟到「不管如何都要真誠地活好現在」。
字句之間透露出兩人所珍視的事物。
引用亞紀父親說過的:「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時時刻刻都在變。」
你曾經以為透徹瞭解一個人,就像咖啡店「莫札特」的老闆,是那樣死心塌地愛著莫札特的一切,自以為無人能比自己更明白,卻因一句「莫札特的音樂包含了生與死」而備受打擊,他驚覺原來這個路過的年輕女子,竟比自己還懂莫札特。
所謂命運,愛恨交織,也像是莫札特老闆霎那間的領悟。
人生很難,難在我們面貌衰老而內心仍舊停留在二十歲蠢蠢欲動的青年,
當有人為我們的愚蠢行徑而心生憐憫,接納包容,卻礙於成年人的自尊心而狠狠推開,
縱使冥冥之中預見未來的不幸,仍然不能確定會從上天那裡收到什麼牌。
宮本輝最後讓我們看見:靖明徒步帶著汗水淋漓的微駝身軀,為推銷自行出版的美容雜誌恭敬地家家拜訪美容院跑業務;清明在習字簿上自信地一筆一劃地寫著同齡孩子早些時候已學會的字。而生命還會在這一幅幅的日常景色裡持續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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